“咔。”
李长生脚下的青石板彻底粉碎,整个人被那股乳白色的风暴硬生生压进泥地里三寸。
这股由残损大阵崩溃释放的纯净本源,体量实在太大。即便剥离了致命污染,如此粗暴的灌注,依然让窃天体产生了强烈的排异。
他体表的毛细血管一根接一根裂开,暗红色的血珠刚渗出,就被风暴卷走。经脉里像被塞进了几千把生锈的铁砂,随着每一次灵气冲刷,刮起连绵的钝痛。
王富贵从废弃货仓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出来。他双手缠着因键盘敲击而磨烂的血绷带,刚靠近风暴边缘十丈,就被外溢的灵压掀翻,在泥水里滚了两圈。
“老板!”王富贵吐出一口泥,急得直拍大腿,却根本挤不进去。
他转过头,视线正好落在深坑边缘的烂泥里。
庞九幽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,瘫在那里。他胸口那个代表高阶管事身份的鎏金齿轮已经碎成了废铁,断裂的机械义肢还连着半截神经,在泥水里时不时抽搐一下。
王富贵爬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泥浆,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去。
他没有用任何术法,只是抬起那只沾满烂泥的胖脚,重重踩在庞九幽脱落的机械义肢上。
金属外壳发出一声脆响,彻底瘪了下去。
庞九幽仅剩的眼珠转过来,死死盯着王富贵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“嘶嘶”声。
“看什么看?你那几个私库,已经被我清零了。”王富贵从怀里摸出半截烧焦的烟,咬在嘴里,却没有点火。他伸手在湿漉漉的口袋里掏了半天,摸出一枚生满了绿锈的劣质铜钱。
“叮。”
铜钱落在庞九幽沾满血污的脸上,顺着鼻梁滑进泥水里。
“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核算底层的命吗?今天我也替你算算。”王富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里透着市侩的刻薄,“这黑市的规矩,以后用我们的账本算。这是买你命的钱,拿好,黄泉路上别说我王富贵做生意不讲规矩。”
风暴中心的灵压还在攀升。
货仓里,原本昏死在铁桌上的晏流萤突然动了。
她猛地坐起身,眼角干涸的血痂再次裂开,两行黑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。那股暴虐的灵气中,残留着极其微小的高维毒素波动。这股波动对常人来说难以察觉,却瞬间激活了她体内潜伏的试纸阵纹。
同化感知的本能,让她像一具失去理智的提线木偶,跌跌撞撞地冲出货仓。
“瞎子!你干什么去!”王富贵转头,刚要伸手拦。
晏流萤已经一头扎进了那片乳白色的风暴里。狂暴的灵压在她的皮肤上切出细密的血口,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,凭着本能摸索到那个半跪在风暴中心的身影,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,双手死死抱住李长生的腰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两人接触的瞬间,晏流萤体内的试纸阵纹超载运转。
李长生体内那些过载的狂暴压力,连同微量的高维毒素,找到了宣泄口,顺着她的双臂疯狂涌入她的躯体。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李长生的衣服里,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,后背的布料瞬间被渗出的黑血浸透。
李长生紧绷的下颚猛地一松。
这以命换命的填补,为他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一息缓冲。
深灰色的眼瞳中,乱码疯狂闪烁。他没有任何迟疑,顺着经脉压力的回落,强行引导那股纯净本源,直接冲撞体内因境界停滞而凝固的底层逻辑。
“破。”
他喉结滚动,吐出一个极轻的字。
体内传来一声类似瓷器碎裂的闷响。灵界阶七阶的壁垒,在海量的纯净本源冲刷下,如朽木般摧枯拉朽地崩塌。气息节节攀升,七阶初段、中段,直至七阶巅峰。
暴动的风暴骤然收缩,全部没入他的毛孔。
四周的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而潮湿。
李长生没有去管体内翻天覆地的力量变化,而是反手捏住了晏流萤的肩膀。她已经彻底失去意识,软绵绵地往下倒。李长生眼底的金色乱码锁定了她胸腔内即将崩碎的因果线,指尖逼出一丝刚刚驯服的柔和气机,精准地点在她的心脉处,将那些暴走的毒素强行冻结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。
雨变小了,淅淅沥沥地打在废墟上。
段七指拖着那条被压断的伤腿,用断了半截的重剑撑着地,一瘸一拐地走到深坑外围。他没有去看坑底的庞九幽,而是转身,冲着身后几处倒塌的废墟招了招手。
几十个浑身是伤的铁骨帮残部,推着几辆沾满泥浆的板车走了出来。
车上堆满了用粗糙黄纸包着的低阶止血散。那是刚刚趁乱从商盟外围一个废弃仓库里强行拖出来的物资。
“排队。”段七指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,把一包止血散拍在一个胸口被划开大口子的散修手里。
没有人说话。
刚刚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的底层散修们,拖着残破的身子,默默从废墟里钻出来。他们排成一条长长的、歪扭的队伍。一个断了手的干瘦老头凑上前,用仅剩的胳膊夹住纸包,没有道谢,也没有欢呼,只是死死护着药,转身走向巷子深处。
鲜血顺着青石板流进下水道。这是一种沉默的确认。在无妄城的底层,谁分发救命的药,谁就是新的主子。统治权的交接,从来不需要文书,只需要实打实的生路。
同一时间,数条街区外的金玉坊地下密室。
与街头的血腥和泥泞不同,密室里依然燃着静谧的安神香。只是这香气,压不住满屋子的账本质感。
阮轻丝赤着脚,踩在昂贵的软毛地毯上。她面前摆着七八个刚被强行解锁的储物箱,里面装满了从商盟外围盘口紧急截流的极品香火珠。这是王富贵在金融绞杀中割下的最肥一块肉。
她的手指在一堆纸质账单上快速翻动,左手里那把用高阶修士指骨打磨的骨瓷算盘,正发出清脆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连本带利,无妄城三成的流动底盘,全过来了。”阮轻丝低声自语,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笑意。
她正准备拨动最后一排算珠,将这笔账彻底封死在金玉坊的暗门账户下。
“啪。”
算珠卡住了。
阮轻丝的动作僵在半空,指腹传来一种黏糊糊的触感。密室角落的安神香,烟气突然直直地坠向地面。
她低下头,视线落在算盘顶端。
那里有一颗颜色最深、代表着商盟总部“最高惩戒机制”的死劫算珠。平日里,这颗珠子像死物一样灰败,只有遇到不可逆的跨维审判时,才会有所感应。
而此刻,那颗死珠的表面,裂开了一条肉眼难辨的细纹。
一滴黏稠的、带着刺鼻腥味的猩红鲜血,正顺着裂纹一点点渗出来。血珠滴落在算盘的木框上,发出一种极其沉闷的“嗒”声。
极度压抑的高维死劫,已经在暗中张开了网。
